白居易当然不只会写《长恨歌》《琵琶行》。翻开他的集子,你会发现这位写天下、写宫怨、写民生的大诗人,碰到自己家里的小女儿、夭折的幼女、出嫁后的女儿和刚满月的外孙女时,笔下忽然会变得很轻,也很软。

这种“轻”,并不等于不痛。相反,越是家常,越容易刺人。写阿罗时,他看见的是一个会学母亲画眉、学父亲咏诗的小女孩;写金銮子时,他写“故衣犹架上,残药尚头边”,几乎没有修辞,却把一个父亲最受不了的那一下写透了;等到老来再抱上谈氏外孙女孩,他又说“怀中有可抱,何必是男儿”,像是把半生里关于“女儿”这件事的爱与失,都轻轻放回怀里。

后人常把这位谈氏外孙女孩称作“引珠”,这个名字流传很广;这篇也沿用这个叫法。与其把白居易只记成会写大题目的诗人,不如顺着阿罗、金銮子和引珠这条线,看看一个大诗人怎样在家门之内,留下另一种更安静、也更真切的心。


一、罗儿:白居易还没失去之前,就已经是个很会疼女儿的父亲

白居易写小女儿阿罗,有一首《吾雏》,几乎一开口就把父亲的语气定住了:

吾雏字阿罗,阿罗才七龄。

嗟吾不才子,怜尔无弟兄。

抚养虽骄騃,性识颇聪明。

学母画眉样,效吾咏诗声。

我齿今欲堕,汝齿昨始生。

我头发尽落,汝顶髻初成。

老幼不相待,父衰汝孩婴。

缅想古人心,慈爱亦不轻。

蔡邕念文姬,于公叹缇萦。

敢求得汝力,但未忘父情。

唐·白居易《吾雏》

我的小女儿叫阿罗,今年才七岁。我自叹并非什么了不起的人,只是怜她没有兄弟。她虽然还带着孩子气,却已经很聪明,会学母亲画眉,也会学我吟诗。如今我渐渐衰老,她却刚刚长大;我并不奢望将来靠她做什么,只是这份做父亲的情意,总是忘不了。

这首诗最动人的,不是蔡邕、缇萦这些典故,而是“学母画眉样,效吾咏诗声”。一个小女孩,一边模仿母亲,一边模仿父亲,家里的日子就在这种极小的动作里活了起来。很多诗人写家人容易写成“慈父形象”,白居易这首却不是摆姿态,他真是在看一个孩子如何一天一天长出来。

他写阿罗,不只一首。《弄龟罗》把这种日常又写深了一层:

有侄始六岁,字之为阿龟。

有女生三年,其名曰罗儿。

一始学笑语,一能诵歌诗。

朝戏抱我足,夜眠枕我衣。

汝生何其晚,我年行已衰。

物情小可念,人意老多慈。

酒美竟须坏,月圆终有亏。

亦如恩爱缘,乃是忧恼资。

举世同此累,吾安能去之。

唐·白居易《弄龟罗》

我家有个六岁的侄儿叫阿龟,还有个三岁的女儿叫罗儿。一个刚会说笑,一个已经会背诗,白天抱着我的腿玩,晚上枕着我的衣裳睡。我到了年纪已衰才得他们,自然格外怜爱;可越是疼爱,越知道美酒终会坏、满月终有亏,世上的恩爱本就常和忧愁相连。只是这种牵累,人人都免不了,我又如何能躲开?

这首诗里最值得反复看的,是“物情小可念,人意老多慈”与“酒美竟须坏,月圆终有亏”。白居易明明抱着孩子在写欢喜,却已经知道一切圆满都难久长。也就是说,后来金銮子夭折的那种剧痛,并不是毫无预兆地从天上掉下来;在阿罗还绕膝而行的时候,他其实已经隐隐知道,越爱,越有可能受伤。


二、金銮子:白居易写丧女,真正刺人的从来不是喊痛

白居易写家门之痛,最重的一首,无疑是《病中哭金銮子》。

金銮子是他的幼女,年纪极小便夭折。白居易那时自己也在病中,整首诗几乎没有铺排,只是一层层把丧女之痛摊开:

岂料吾方病,翻悲汝不全。

卧惊从枕上,扶哭就灯前。

有女诚为累,无儿岂免怜。

病来才十日,养得已三年。

慈泪随声迸,悲肠遇物牵。

故衣犹架上,残药尚头边。

送出深村巷,看封小墓田。

莫言三里地,此别是终天。

唐·白居易《病中哭金銮子》

我自己正病着,哪里料到你却先走了。我从枕上惊起,扶着身子到灯前痛哭。世人常说有女是累,可没有儿子的人,又哪里就不会怜惜女儿?你病不过十天,我却养了你整整三年。旧衣还挂在架上,残药还留在床边;把你送出村巷,看着那座小小的新坟,这一别虽然只隔三里地,却已是永诀。

这首诗最厉害的,不是“慈泪随声迸”这种正面喊痛,而是“故衣犹架上,残药尚头边”。衣服还在,药也还在,人却没了。白居易不去写什么“天地俱悲”,只写房间里的两样东西,就已经够了。因为真正经历过失去的人都知道,最受不了的恰恰是这些一时还来不及消失的旧物。

“病来才十日,养得已三年”也一样。十天和三年并排放在那里,几乎比任何长篇哀辞都更残酷。你花几年时间慢慢养大一个孩子,失去她却可能只要十天,甚至更短。诗写到这里,已经不是抽象的“慈父情深”,而是一个父亲对时间的不甘:为什么养这样久,去得却这样快?

这里顺手也可以看一眼第三联:“有女诚为累,无儿岂免怜。”这两句后世最容易被拿出来单讲性别观念,但落回原诗,其实更像白居易顺手驳俗。世人惯说有女是累,可真到了自己女儿身上,哪里还有什么“累不累”的道理,剩下的只有怜。


三、白居易不是偶然偏爱女儿,他自己写过“与女犹胜与外人”

如果说《吾雏》和《病中哭金銮子》还是纯粹的家门诗,那么《馀思未尽,加为六韵,重寄微之》里的一联,则把这种倾向说得更明白。

那是白居易写给元稹的诗,本来不是专门写家庭,却偏偏在后半写到:

海内声华并在身,箧中文字绝无伦。

遥知独对封章草,忽忆同为献纳臣。

走笔往来盈卷轴,除官递互掌丝纶。

制从长庆辞高古,诗到元和体变新。

各有文姬才稚齿,俱无通子继馀尘。

琴书何必求王粲,与女犹胜与外人。

唐·白居易《馀思未尽,加为六韵,重寄微之》

我和你都名重一时,文章各有气象。想到你独自面对政务文书,我也忆起从前同在朝中论政的日子。说到家门,我们各自都有像文姬那样聪明年幼的女儿,却都没有儿子来承续门户。可琴书文章又何必一定求个儿子来继承?与自己的女儿相守,终究也胜过把一切都托付给外人。

“与女犹胜与外人”六个字,分量其实很重。因为白居易并不是在私下说一句偏疼女儿的话,而是在和元稹唱和时,明白写出来:没有儿子,并不等于什么都断了。女儿并不是门户叙事里的残缺,也可以是感情、教养、记忆和文脉的一部分。

这一点回过头来再看阿罗和金銮子,就会更清楚。白居易不是到了晚年抱外孙女才突然“温柔起来”,也不是偶然写几首家门小诗做点缀。他对女儿的爱、怜惜和看重,前后其实是一条很长的线。


四、从家门到世情:白居易写“妇人身”,并不只在自己家里

不过,如果只把白居易写成一个疼女儿的父亲,又会把他写窄。因为他对“女子命运”的感触,也并不只来自家门。

《太行路》是很典型的例子。它本来是一首讽谕诗,题下注得清楚:“借夫妇以讽君臣之不终也。”可诗中那几句一落下来,还是让人忘不掉:

行路难,难重陈。

人生莫作妇人身,百年苦乐由他人。

行路难,难于山,险于水。

不独人间夫与妻,近代君臣亦如此。

唐·白居易《太行路》(节选)

世上的路难走,难处一时说不尽。若托生为妇人,一生苦乐往往都要由别人支配。这条路比翻山涉水还难走,而这种无可自主,不只发生在夫妻之间,近世君臣关系其实也常常如此。

这几句首先当然是譬喻,是把“妇人苦乐由人”借来写臣子际遇不由自主。但白居易写这种句子,并不是空口借典故。他长期写宫人、写闺怨、写女子在制度里的被动,比如《上阳白发人》就是极典型的一首。也就是说,白居易笔下的“女子之苦”本来就有两层:一层是家里的,一层是人间的。

所以,把《太行路》硬说成“因为金銮子夭折,所以白居易才懂得女性命运”,当然太直;可若说他的家门经验和世情眼光毫不相干,也不对。更像是:他一面在家里疼自己的女儿,一面也确实敏感地看见了更大的礼法与制度,如何让许多女子一生不得自主。


五、引珠:抱在怀里时,白居易终于说出“何必是男儿”

白居易晚年写谈氏外孙女孩满月,一开口就是老人家里最真实的欢喜:

今旦夫妻喜,他人岂得知。

自嗟生女晚,敢讶见孙迟。

物以稀为贵,情因老更慈。

新年逢吉日,满月乞名时。

桂燎熏花果,兰汤洗玉肌。

怀中有可抱,何必是男儿。

唐·白居易《小岁日喜谈氏外孙女孩满月》

今早家中夫妻的欢喜,外人哪里知道。我自己生女本来就晚,如今见到外孙女,也就不嫌来得迟。东西少了才更显珍贵,人年纪大了,对孩子的疼爱也更深。新年恰逢吉日,正是满月起名的时候,香火熏着花果,兰汤洗着婴儿细嫩的肌肤。怀里既然已有一个可抱的孩子,又何必一定非要是男儿呢。

这首诗被后人记住的,常常是两句:“物以稀为贵,情因老更慈”“怀中有可抱,何必是男儿。”前一句像家常格言,后一句更是最容易被摘出来传播的名句。可如果把它们放回白居易这一整条家门时间线里,就会发现它们并不只是“温柔正确”,而是经历过失去之后的一种真正松弛。

年轻时他写阿罗,已经写“人意老多慈”;中年时他哭金銮子,知道什么叫“此别是终天”;等到了晚年,外孙女孩抱在怀里,他才会这样平静地说出“何必是男儿”。不是在发议论,不是在写口号,而是在说:到了这个年纪,我怀里有一个孩子,已经够了。

也正因为白居易前面写过那么多“女儿”的爱和痛,这一句才不显得轻飘。它不是观念上的漂亮话,而是生活给出来的答案。


六、从阿罗到引珠:白乐天写天下,也写自己家的灯前和衣架

如果把阿罗、金銮子和引珠放在一起看,白居易这条线其实很完整。

先是阿罗。那时他写的是家里有个小女孩,学画眉,学吟诗,抱着他的脚,睡在他的衣旁。接着是金銮子,那时欢喜忽然塌下来,家里还挂着旧衣,床边还放着残药,人却已经没有了。再往后是和元稹说“与女犹胜与外人”,把这种感情说得更直。到了最后,才是满月的外孙女孩,在白居易老年的怀抱里,把半生里关于“女儿”的爱、伤、惜、怜,全都轻轻接住。

这几首诗最可贵的地方,也许正在这里:它们不是大诗人偶尔露一手“温情”。相反,它们让我们看见,大诗人也是会回家的人,会在灯前哭,会在衣架旁愣住,会抱着孩子说些很平常的话。诗意并不总在最华丽的地方,有时候就在一个父亲看孩子的眼睛里。

所以,白居易当然还是那个写《长恨歌》《卖炭翁》的人;但如果只记得这些大题目,忘了阿罗、金銮子和引珠,就像只记得一棵树的枝叶,没看见它最软、也最疼的那一截心。


参考