把《江雪》只读成“史上最孤独的一首诗”,当然不算错;但如果只盯着那只孤舟,就会漏掉岸上的另一个人:刘禹锡。
柳宗元的“孤”,不是凭空落下来的。它前面有同年登第、同入革新与十年南谪,里面夹着父丧、亡妻、母逝、女夭、骨肉分散;它后面还有衡阳分路、柳州北望,以及病中留书托付遗孤。刘禹锡后来在《祭柳员外文》里写:“初托遗嗣,知其不孤。”这八个字,几乎把“刘柳”二人的后半生全说完了。
所以这篇不再只写柳宗元个人的离散,而想把刘禹锡这条线一并拉进来:用柳宗元的诗做骨架,用正史、墓志、祭文与书信做血肉,看那只“独钓寒江雪”的孤舟,究竟是怎样一步步漂到柳州去的。
下面仍按编年写;凡诗作不能确系某年者,只系其大致时期,不强作断语。
一、先从结尾看:所谓“托孤”,到底托的是什么
元和十四年(819)秋冬之际,柳宗元卒于柳州。刘禹锡后来祭他说,自己在“途次衡阳”接到柳使,本以为只是再通消息,不料“忽承讣书”,又“伸纸穷竟,得君遗书”。遗书里最重的,并不是一句空泛哀叹,而是实实在在的托付:遗嗣、归葬、后事。
刘禹锡紧接着写“初托遗嗣,知其不孤”“誓使周六,同于己子”。这已经不是悼亡文字里的寻常客套,而是明确接下照看朋友遗孤的责任。刘禹锡《柳河东集序》又说,柳宗元病重时“留书抵其友中山刘禹锡曰:‘我不幸卒以谪死,以遗草累故人。’禹锡执书以泣,遂编次为四十五通行于世。”也就是说,柳宗元临终托给刘禹锡的,不只是孩子,还有自己的文稿与身后声名。
把这一层放到最前面,再回头读《江雪》,那种“孤”就复杂了:他当然孤,但不是无人知他;他当然被放逐,但并非被所有人遗弃。刘禹锡正是那条寒江另一岸还在回应的人。
二、以诗为轴的刘柳编年(793—819)
1. 贞元九年(793)|同年登第:刘柳不是贬后才相知
刘禹锡本传明记,他在贞元九年“擢进士第”;而刘禹锡后来为柳宗元作《柳河东集序》时,也追述柳宗元“至九年为名进士”。这说明“刘柳并称”并不是后人为了省事硬拢出来的文学标签,两人从青年时代起,就已经站在同一代文士的中心位置上。
后来衡阳分路时,刘禹锡回赠柳宗元,有“弱冠同怀长者忧,临岐回想尽悠悠”之句。这句回望很重要:他们的友谊不是贬所里的临时抱团,而是从弱冠时代一路走到理想破碎、两鬓将白之后,仍然彼此记得对方最初的样子。
2. 贞元十五年(799)|亡妻杨氏:政治挫败之前,家门已经先冷下来
柳宗元写《亡妻弘农杨氏志》,自记妻子“未三岁,孕而不育,厥疾增甚”,终于贞元十五年去世,年仅二十三。很多人写柳宗元,总喜欢从永贞革新失败才开始讲他的“不幸”;但对柳宗元本人来说,生命里“留不住人”的经验,早在南贬之前就开始了。
这一层很要紧。因为《江雪》的冷,不只来自政治失路,也来自他过早熟悉的私人丧痛。若把这一层全删掉,柳宗元就容易被读成一个纯粹的“清冷诗人”,而忘了他先是一个不断失去家人的人。
3. 永贞元年(805)|同入革新:他们一度真相信天下可为
顺宗即位后,刘禹锡与柳宗元都进入王叔文集团。《旧唐书》刘禹锡传说“引禹锡及柳宗元入禁中,与之图议,言无不从”;柳宗元传则说“与监察吕温密引禁中,与之图事”。两条传记合起来看,正能见出刘柳在革新中的并进关系。
后来人常把他们只写成“失败者”,可在805年那一小段时间里,他们并不只是失败者,而是真心想过如何改造时政的人。也正因此,革新一败,打击才会那样深。刘禹锡被贬朗州司马,柳宗元则在赴邵州途中再贬永州司马。“二王、刘、柳”从朝堂上的锐气人物,一下变成南方瘴雨里的流人。
4. 元和元年至五年(806—810)|永州:《江雪》与《渔翁》之间,既有山水,也有丧亡
柳宗元到永州不久,母亲卢氏卒于零陵佛寺。《先太夫人河东县太君归祔志》直书:“元和元年,岁次丙戌,五月十五日,弃代于永州零陵佛寺。”四年后,幼女和娘又死于永州,《下殇女子墓砖记》记得更简短,也更刺人:“元和五年四月三日,死永州,凡十岁。”所以永州绝不只是“山水成全柳宗元”的文学福地,它首先是流地、病地,也是丧地。
大致在永州前期,我们今天多把《江雪》系在这一段人生里:
千山鸟飞绝,万径人踪灭。
孤舟蓑笠翁,独钓寒江雪。
群山里再也看不见飞鸟,条条小路上也断绝了人迹。只有江中一叶孤舟,一个披着蓑衣、戴着斗笠的老翁,在漫天寒雪里独自垂钓。
若只看诗面,《江雪》是天地空净;可一旦放回柳宗元的处境里,它更像被删到只剩最后一个人的世界。鸟绝、人灭、孤舟、独钓,一层层都在做减法:减去同道,减去前途,减去热闹,最后连家门也被现实抽空。
但柳宗元并不总把自己写成冰点以下的那个人。永州中期的《渔翁》又把世界写亮了一次:
渔翁夜傍西岩宿,晓汲清湘燃楚竹。
烟销日出不见人,欸乃一声山水绿。
回看天际下中流,岩上无心云相逐。
渔翁夜里把船泊在西岩旁,清晨汲取湘水、燃起楚竹。等到烟消日出,人影忽然不见,只听橹声一响,满山满水都亮成了绿色。回头再看,他已顺流而下,只剩岩上的白云自来自去。
《江雪》是把人逼到极静,《渔翁》则像在极静里重新听见一点活气。只是这点亮色并不等于痊愈。烟销日出之后,依旧是“不见人”。柳宗元从山水里得到过喘息,却没有真正脱身。
5. 永州后段(年未详)|和刘禹锡隔江论“天”:孤舟上并不只有沉默
如果只说刘禹锡是柳宗元患难中的朋友,还不够;更准确地说,他还是柳宗元在流放岁月里的思想对手与写作同伴。柳宗元《答刘禹锡天论书》一开头就说:“发书得《天论》三篇,大喜。”这种“大喜”不是修辞上的寒暄,而是一个被困南州的人忽然等到了真正能接话的人。
这很能改变我们对柳宗元“孤绝”的想象。《江雪》里的孤,不是无人世界里的真空之孤,而是现实上被放逐、精神上仍不肯熄火的孤。哪怕隔着永州与朗州的山川瘴雨,刘禹锡仍然是那个能和他争论天人、彼此砥砺的人。
6. 元和十年至十一年(815—816)|北归成空:刘禹锡“桃花诗”之后,柳宗元想替他去播州
元和十年前后,刘禹锡和柳宗元一度都等到了“北归”的消息,以为十年南谪终于熬到头。可事情几乎立刻反转。这里顺手要说明一下纪年:刘禹锡本传记“元和十年”自武陵召还,而今传诗题作《元和十一年自朗州召至京,戏赠看花诸君子》,史传与诗题相差一年。无论按哪一条记法,大势都一样:北归未久,刘禹锡就因诗得祸,再度南出。
那首惹祸的诗,如今最常被记住的是后两句:“玄都观里桃千树,尽是刘郎去后栽。”《旧唐书》说得很直:此诗“语涉讥刺,执政不悦,复出为播州刺史”。
播州之命一下,柳宗元的反应,在正史和墓志里都被重重记了一笔。《旧唐书》说他对亲友道:“禹锡有母年高……如母子异方,便为永诀。”韩愈《柳子厚墓志铭》记得更动人:“愿以柳易播,虽重得罪,死不恨。”柳州换播州,这不是文学夸饰,而是柳宗元真的想替刘禹锡去更险绝的地方。
当然,最后让刘禹锡改授连州的不止柳宗元一人,裴度也曾上奏;但正因为《旧唐书》和韩愈墓志两边都记了柳宗元这一举动,才更能看出这不是传闻里的“义气故事”,而是当时人共同认定的一件大事。
7. 元和十年(815)|衡阳分路:《重别梦得》不是“友情小诗”,而是一组诀别
从京城再出南方,刘柳同行至衡阳分路。柳宗元不只写了一首《重别梦得》,还写了《衡阳与梦得分路赠别》《三赠刘员外》等;刘禹锡也有《再授连州至衡阳酬柳柳州赠别》《重答柳柳州》。换句话说,衡阳不是“临别一句话”,而是一整组来回唱和。
先看柳宗元最有名的一首:
二十年来万事同,今朝岐路忽西东。
皇恩若许归田去,晚岁当为邻舍翁。
二十年来,我们一同经历了许多事,如今却在岔路口骤然东西分手。若将来还能蒙恩归田,到晚年时,真想与你做相邻而居的老人。
这四句看似平淡,其实压得很重。“二十年来万事同”把他们从贞元九年一路并到此刻;“今朝岐路忽西东”则把一切理想又打散一次。更难过的是,这不是普通朋友各奔前程,而是一个刚刚想替对方去播州的人,最后仍只能在衡阳看着对方往别处走。
刘禹锡回赠的《再授连州至衡阳酬柳柳州赠别》首联也写得极直白:“去国十年同赴召,渡湘千里又分岐。”如果说《重别梦得》写的是含忍,那么刘禹锡这两句几乎是在把“同赴召”与“又分歧”的荒凉当面说破。
8. 元和十年(815)|柳州城楼:人在南荒,眼睛仍在找刘禹锡
到柳州后不久,柳宗元写下《登柳州城楼寄漳汀封连四州》。题目里的“连州”就是刘禹锡;其馀韩泰、韩晔、陈谏,也都是与他同遭贬逐的旧人。于是这首诗不是泛泛望远,而是写一个人如何在一座更远的城楼上,把分散在漳、汀、封、连诸州的故人都望了一遍。
城上高楼接大荒,海天愁思正茫茫。
惊风乱飐芙蓉水,密雨斜侵薜荔墙。
岭树重遮千里目,江流曲似九回肠。
共来百越文身地,犹自音书滞一乡。
我登上柳州城楼,只见荒远天地与愁思一样无边。狂风吹乱水上的芙蓉,密雨斜打满墙的薜荔。重重岭树遮断了千里远望,曲折江流像百转愁肠。大家同来南荒之地,却仍各困一州,连书信也常被阻滞。
“共来百越文身地,犹自音书滞一乡”最能见出这批人的处境:不是只有柳宗元一个人在受苦,而是一群被时代打散的人,各自困在州郡之间,连互通书信都艰难。换句话说,《江雪》里的“独”,到柳州时已经扩大成一代人的共同孤寒。
9. 元和十一年至十二年(816—817)|柳州后期:骨肉零落,望乡至极
柳宗元到柳州后,并没有因为做了刺史就从悲苦里走出来。送别宗一时,他写《别舍弟宗一》。今本首句多作“零落残魂倍黯然”,《全唐诗》系统又见“残红”异文,但无论哪一种,都写的是人已被摧折到只剩残余:
零落残魂倍黯然,双垂别泪越江边。
一身去国六千里,万死投荒十二年。
桂岭瘴来云似墨,洞庭春尽水如天。
欲知此后相思梦,长在荆门郢树烟。
我这早已零落的心魂,因为与你分别更加黯然。我们在越江边一同垂泪。我离开京城已六千里,投荒南土也有十二年了。桂岭瘴云浓黑如墨,你将去的洞庭一带却正是春尽水阔。若问此后相思会落在何处,大概总在荆门郢树的烟水之间。
这里的“万死投荒十二年”,已经把他从805到816的流放生涯自己算了一遍。它不是单写兄弟离别,而是把十二年的政治打击、家门零落和骨肉分散,一起压进一首诗里。
再晚一些,他与浩初上人同看山,又写《与浩初上人同看山寄京华亲故》:
海畔尖山似剑铓,秋来处处割愁肠。
若为化得身千亿,散上峰头望故乡。
海边一座座尖山像锋利剑刃,秋天一到,处处都像在割人的愁肠。若能把自己化作千万个分身,我愿散上每一处峰头,一齐朝着故乡张望。
到这一步,柳宗元连“回去”都不再敢说,只说把自己化成无数个分身,分散到峰头上朝北张望。能写到这种地步,说明他的望乡已经不是路远,而是近乎无路。
10. 元和十四年(819)|临终留书:刘禹锡成了遗稿的编者、遗孤的监护人与故人的执行者
韩愈在《柳子厚墓志铭》里记,柳宗元死时“子男二人:长曰周六,始四岁;季曰周七,子厚卒乃生。女子二人,皆幼。”这就解释了为什么临终托付会那样沉重:他留下的不是已经成人的家属,而是一家几乎全无自立能力的小儿女。
于是刘禹锡祭文里那句“誓使周六,同于己子”,分量就格外实在。它不是抽象的“我会替你照顾家里”,而是明确把朋友的孩子纳入自己的责任范围。再结合祭文中对归祔先域之事的交代,可以看出柳宗元病中交付刘禹锡的,至少有三件事:孩子、归葬、文稿。
刘禹锡后来把这些事一一接住。他不只哭,也不只写祭文;他还为柳宗元编集作序,使柳宗元的身后文名不至散失。某种意义上,《江雪》那只孤舟最后没有彻底沉没,正因为岸上一直还有刘禹锡。
三、把《江雪》放回刘柳故事里
这样回看,《江雪》就不再只是“一个人很孤独”的图解,而是刘柳这一代人共同命运被压缩后的单人镜头。镜头里只剩柳宗元,是因为诗要写极静;但镜头外并不是没人,而是有同年登第的刘禹锡,有替他冒险的柳宗元,有为他编集、替他收孤的刘禹锡,也有那些一起“共来百越文身地”的故人。
所以柳宗元的“独”,并不是无人之独,而是明知天地冷寂、亲朋零落、归路断绝,还不肯把自己全交给风雪的独。也正因如此,《江雪》后面才应当接着读《重别梦得》、读《登柳州城楼寄漳汀封连四州》,最后读到《祭柳员外文》。不读到“托孤”这一步,我们就还没有真正读完柳宗元,也没有读完刘禹锡。
四、编年简表
- 贞元九年(793):刘禹锡、柳宗元同年登进士第。
- 贞元十五年(799):柳宗元妻杨氏去世,柳宗元作《亡妻弘农杨氏志》。
- 永贞元年(805):刘禹锡、柳宗元同入王叔文集团;革新失败后,刘禹锡贬朗州司马,柳宗元贬永州司马。
- 元和元年(806):柳宗元母卢氏卒于永州。
- 永州前中期:柳宗元作《江雪》《渔翁》,山水书写与谪居心境同时成形。
- 元和五年(810):柳宗元幼女和娘卒于永州,见《下殇女子墓砖记》。
- 永州后段:柳宗元作《答刘禹锡天论书》,可见刘柳在南谪中仍持续论学、论文。
- 元和十年至十一年前后(815—816):刘禹锡北归未久又因《玄都观》诗得祸,改授播州;柳宗元请以柳州易播州,后刘禹锡改授连州。
- 元和十年(815):刘柳同行至衡阳分路,柳宗元作《重别梦得》等诗,刘禹锡亦有酬答。
- 元和十年(815):柳宗元到柳州后作《登柳州城楼寄漳汀封连四州》,诗中“连州”即刘禹锡。
- 元和十一年至十二年(816—817):柳宗元作《别舍弟宗一》《与浩初上人同看山寄京华亲故》,孤寒与望乡之情愈重。
- 元和十四年(819):柳宗元卒于柳州,病中留书托付遗嗣、归葬与遗稿于刘禹锡。
- 元和十五年(820)前后:刘禹锡作《祭柳员外文》《柳河东集序》,承担后事并编柳集行世。
五、参考来源
以下以前四类一手材料为主,辅以具体诗篇页面,便于继续追读: