重要

本文为梦中所梦,并非真实发生的故事,我父母对我很好。

冬雪落满作业本

凌晨醒来时,枕巾已经洇湿了一大片。窗外的天还蒙着一层灰蓝,我摸着自己的脸颊,指尖竟还能触到一丝恍惚的灼痛感——原来昨夜的梦,把封存在童年里的那个冬天,原封不动地拽回了眼前。

我是被奶奶一手带大的。不是爷爷奶奶,爷爷在我还记不住人脸的年纪就走了,偌大的老屋里,只有我和奶奶两个留守的人,守着日升月落,守着一年四季,也守着村口那条通往外面的马路。那时候的日子过得很慢,慢到我能把日历上标着春节的那个红圈,用铅笔描了一遍又一遍,描到纸页都起了毛。我总在盼,盼着过年,盼着爸爸妈妈回来。

我总跟奶奶坐在门口的晒谷场——就是家门口那块水泥打的小场子,是我整个童年里最常待的地方。晒谷场的矮桌旁,摆着我们家最好的那把高椅,哪怕它的右边扶手裂了一道长长的缝——那是我去年爬树摔下来磕的,奶奶心疼了好久,找了细铁丝一圈圈缠牢,依旧稳稳当当的。村里别家的孩子都坐矮板凳趴石墩写字,只有我,奶奶说读书写字要坐端正,专门把这把椅子留给我,平日里我都舍不得乱碰,只有写作业、坐在晒谷场等爸妈回家的时候,才会小心翼翼地坐上去。我扒着矮桌翻课本,耳朵却始终竖起来,捕捉着村口的每一声车鸣,每一阵脚步声。我攒了满满一抽屉的奖状,把考了满分的试卷压在枕头底下,连奶奶给我缝的新棉袄,都要留到爸妈回来那天再穿。我总觉得,只要他们回来了,我就不是那个被同学笑“没爸妈管”的孩子了,我就有靠山了,就有藏了一年的话,能说给人听了。

那年的寒假,天格外晴。阳光晒得晒谷场暖融融的,连风都裹着屋檐下晒萝卜干的甜香。忽然就听见村口有熟悉的声音喊我的小名,我猛地从高椅上站起来,手里的课本“啪嗒”一声掉在矮桌上,抬头就看见马路那头,爸爸妈妈正拎着大包小包,一步一步朝我走来。阳光落在他们身上,给他们的衣角镶了一圈金边,妈妈的头发长了,爸爸的脸黑了些,可他们脸上的笑,是我在电话里、在照片里,盼了一整年的模样。

我什么都顾不上了,光着脚就冲了过去。风在耳边呼呼地响,心里的雀跃快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。爸爸快步迎上来,一把把我举过头顶,他的身上有柴油和烟草混在一起的味道,是我陌生又贪恋的、属于爸爸的味道。妈妈摸着我的头,指尖带着凉意,笑着说我又长高了,手里还拎着给我买的新球鞋。奶奶站在屋门口,擦着沾了面粉的手,眼角的皱纹都笑成了一朵花。那时候我以为,这一整个冬天的暖,都在这一刻,齐齐地涌进了我的怀里。

变故是在两天后。年关将近,屋里飘着炒花生和炸丸子的香气,煤炉上的水壶滋滋地响着,客厅里传来爸爸和朋友的说笑声,烟味混着茶香飘过来。妈妈在厨房的水池边洗菜,哗哗的水声盖过了屋外的风声。我蹲在灶门口看火,灶膛里的柴火烧得噼啪响,橘红色的火苗舔着锅底,把我的手和脸都烤得暖烘烘的,这是整个寒冬里,我最熟悉的暖意。奶奶在案板边切着腊肉,刀起刀落,发出沉稳的声响。

就是这时候,那个小女孩走了进来。她是爸爸朋友的女儿,比我小几岁,扎着两个翘翘的羊角辫,穿一身簇新的红棉袄,进门的时候还冲我笑了笑,眼睛弯成了月牙。我有些不好意思,往灶膛里添了一根柴,把脸往火光里埋了埋。可她没在我身边停留多久,转身就蹲到了墙角的水桶边。那是妈妈一早刚从井里挑回来的清水,清凌凌的,是留着洗菜、做饭、烧开水用的。

她先是伸出一根手指,在水面上点了点,见没人说她,就把整只手都伸了进去,哗啦哗啦地搅了起来。冰凉的井水溅出来,打湿了她的棉袄袖口,也溅得满地都是水迹,干净的水面上飘起了她袖口沾的灰尘。我皱了皱眉,起身走过去,放轻了声音跟她说:“妹妹,这个水是做饭用的,不能玩,会弄脏的。”

我话音刚落,她猛地回过头,手还泡在水里,另一只手扬起来,结结实实一个巴掌甩在了我的脸上。

“啪”的一声脆响,在满是水声和柴火声的厨房里,格外清晰。我的半边脸瞬间烧了起来,火辣辣的疼顺着脸颊窜到耳朵根,整个人都懵了,灶膛里的火光在我眼前晃了又晃,耳朵里嗡嗡作响。她瞪着圆溜溜的眼睛,冲我恶狠狠地喊:“你管我!”

血一下子冲上了头顶。我长这么大,奶奶从没碰过我一根手指头,连重话都没说过几句。我气的浑身都在抖,想也没想,抬手回了一下,可落下去的时候,力气卸了大半,只轻轻碰了碰她的头顶,咬着牙说:“你怎么能随便打人?”

就这一下,她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,哇的一声哭了出来,哭声惊天动地,瞬间盖过了厨房里所有的声响。

客厅里的说话声戛然而止。爸爸和他的朋友第一个冲了进来,妈妈也甩着手上的水跟了过来。那个男人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,一把把小女孩抱进怀里,连声问怎么了。她窝在爸爸怀里,哭的上气不接下气,眼泪鼻涕糊了一脸,伸出手指着我,呜咽着喊:“呜呜……哥、哥哥打我……好疼……”

我瞬间回过神来,忙开口辩解:“不是的,是她先……”

话音还没落,一个力道重得多的巴掌,狠狠甩在了我的另一边脸上。

是爸爸。

这一巴掌,比小女孩的重了十倍不止。我整个人被打的踉跄了一下,撞在灶台上,嘴里瞬间漫开一股铁锈味,半边脸麻得失去了知觉,疼得我眼前发黑。可比脸上更疼的,是心口,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,瞬间缩成了一团。

我强忍着涌到眼眶里的眼泪,声音都在抖,一遍遍地说:“是她先动手的!她玩做饭的水,我不让她玩,她先扇我巴掌!我就碰了她一下,根本没用力!”

“人家比你小那么多,怎么可能先打你?”爸爸的脸涨得通红,眼睛里全是怒火,冲我吼道,“肯定是你手欠,先欺负人家小姑娘!我不在家,你就被惯成这个样子?”

“宝贝不哭不哭,阿姨给你糖吃,是哥哥不好,阿姨这就教训他。”妈妈也走了过去,摸着小女孩的头柔声哄着,转头看向我的时候,眼里全是冰冷的责备,狠狠瞪了我一眼,“作业写完了吗?一天到晚就知道惹是生非!”

那个抱着女儿的男人,也冷着脸看向我,转头对我爸说:“老徐,你这孩子,可得好好教育教育。”

全世界的人,都站在了我的对立面。他们都信那个哭的撕心裂肺的小女孩,没人信我,没人愿意听我说一句完整的话。

只有奶奶。她一把把我拉到身后,用她瘦弱的身子,挡在了我和三个怒气冲冲的大人中间。她把切菜的刀往案板上一放,声音都急得发颤,却依旧挺直了腰板:“我亲眼在这看着的!是这女娃先动手打我孙子!你们不分青红皂白,上来就打孩子骂孩子,有你们这么当父母的吗?”

“妈,您别在这护着他!”爸爸推开奶奶的手,语气更凶了,“我自己的孩子,我还不知道他什么德行?肯定是他先惹的事!您别拦着我,今天我非得好好教育教育他!”

我站在奶奶身后,看着爸爸狰狞的脸,心里忽然泛起一阵冰冷的笑。他了解我吗?我一岁那年,他因为绑架欠薪的老板,入狱一年;我十岁的生日宴刚过,他因为赌博,又进去三年;就连我上初中的时候,他还是因为赌博,再一次离开了家。他陪在我身边的日子,加起来有没有一整年?他凭什么说,他了解我?

就在大人们吵作一团的时候,我越过奶奶的肩膀,看见了那个窝在爸爸怀里的小女孩。她露出半张脸,眼泪还挂在脸上,嘴角却勾起了一丝不易察觉的、狡黠的冷笑,她看着我,用口型一字一顿地说:“你配做我哥哥吗?” 那一瞬间,灶膛里的火再旺,也暖不透我浑身的寒意了。

我拉了拉奶奶的衣角,她回头看我,眼里全是心疼。我吸了吸鼻子,把快要掉下来的眼泪憋回去,轻声说:“奶奶,别说了,是我的错。我去写作业了。”

我知道,没用的。跟这两个我并不亲近、甚至陌生的爸爸妈妈辩解,就像一个黑人,试图跟一个极端的种族歧视者讲道理一样难。他们心里早就给我定了罪,我说再多,都是错的。我更不想让奶奶为了我,跟他们争得面红耳赤,受这份委屈。

可爸爸依旧不肯罢休。他转身就冲向晒谷场,一脚狠狠踹在那把我视若珍宝的高椅上。那是我们家最好的椅子啊,他却踹得毫不留情,椅子在冰冷的水泥地上滑出刺耳的尖响,裂了缝的扶手狠狠撞在矮桌腿上,晃了两晃,最终重重倒在了漫天风雪里。

“出去写!”他冲我吼,唾沫星子混着烟味溅过来,“屋里容不下你这尊大佛!成绩不怎么样,欺负人的本事倒是学了不少!谁教你的?”

我抱着作业本,站在原地,指尖掐进了纸页里。谁教我的?反正不会是你。我期末考了全班第三,三十个学生里,我稳稳排在前三。可他回来的第一件事,就是揪着我的成绩单,得知我比他发小的儿子低了十分,连我贴在墙上的奖状都没扫一眼,就把我关在房间里面壁思过。他从来没问过我,这一年在学校有没有受欺负,冬天的棉袄够不够暖,奶奶的腰疾有没有犯。他只在乎,我有没有给他挣回那点可怜的面子。

数九寒天,外面是零下的气温。风卷着细碎的雪沫子,刮在脸上像刀子割一样。我抱着作业本走出去,先蹲下身,扶起了那把倒在雪地里的高椅。我用袖口一点点擦干净椅面和扶手上的雪,连铁丝缝里的雪沫都擦得干干净净,才把作业本铺在矮桌上,小心翼翼地坐了下去。裂了缝的扶手硌着我的胳膊,和脸上火辣辣的疼叠在一起,钝钝的,往心里钻。

雪越下越大了,细细的雪花,从灰蒙蒙的天上落下来,落在我的头发上,落在棉袄的肩头,也落在摊开的作业本上。我握着铅笔的手冻得通红,指尖僵得几乎握不住笔杆。雪花落在田字格里,小小的雪粒慢慢化开,晕开淡淡的水痕,我用指尖轻轻一抹,就擦得干干净净。可那些大一点的雪片,落下来就融成一滩水,把铅笔写的字泡得发涨,模糊成一团。

我握着笔,却一个字也写不下去了。

雪还在落,一片一片飘进摊开的作业本里,融成大大小小的水洼。我伸出指尖,轻轻碰了碰那汪水,水面晃了晃,映出我通红的眼尾,映着漫天落雪的天。

原来,这就是后来在书里读到的那句——“水中有明月,碎碎圆圆”。

眼泪就这么毫无征兆地落了下来。

一滴砸进水洼里,水面骤然晃荡,那轮小小的“月亮”瞬间碎了,待涟漪散去,又慢慢圆了回来。再一滴,又碎,再圆。碎碎圆圆,圆圆碎碎。

我把脸埋在臂弯里,肩膀无声地抖着,不敢哭出声,怕屋里的大人听见,又要招来一顿责骂。只有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淌,混着雪水,浸透了整本作业本,那些工工整整写好的字,那些算完的算术题,那些我攒了一整年、想等爸妈回来夸一句的认真,全都糊成了一团,像碎了的月亮,再也拼不回来了。

梦到这里,就醒了。

窗外的天已经亮了,城市的车流声隐隐传进来。我躺在被窝里,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,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。原来这么多年过去了,那个冬天落在脸上的巴掌,那个零下风雪里的晒谷场,那本被眼泪和雪水浸得透湿的作业本,还有那把裂了缝、却被我视若珍宝的高椅,全都安安静静地藏在我的潜意识里,在某个深夜,化作一场梦,把我拽回那个再也回不去的童年。

小时候,我总在盼,盼着过年,盼着爸爸妈妈回来。我总以为,他们是我的光,是我的靠山,是我一整年的期盼。

可原来,从那个雪花落满作业本的冬天开始,我就再也不想念爸爸妈妈过年回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