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远不近
近了会倦,远了会陌生。不要走近我,也不要离我远去。
这句话,我用了三十年才读懂。
我到现在都记得1998年的冬天,雪漫过了土坯房的门槛。妈揣着卖32个鸡蛋的钱,走了六里雪路去镇上,给我买3块5的新华字典。她回来时裤腿冻得硬邦邦,鞋上的泥结了冰,可怀里的字典用蓝布手帕包着,连个折角都没有,暖乎乎的。那时候,我离她很近。她劈柴,我蹲在门口看;她做饭,我趴在灶台边闻;夜里风吹塑料布窗哗啦响,她把我揣进棉袄怀里。肥皂味混着柴火味。那是我这辈子认定的,最安全、最暖的味道。
后来我上了初中,开始要面子了。嫌她穿打补丁的衣服,嫌她说话带口音,嫌她来学校给我送馍丢人。有次她拎着一布包白面馍和腌萝卜来,我当着全班的面把馍推回去,冲她喊:「谁让你来的?赶紧走!」她没说话,蹲下来捡我碰掉的馍,拍了拍土又塞给我,声音小小的:「娃,饿了吃。」我没有回头。那是我第一次,主动拉开距离。
再后来,我去上大学了,一年回一次家。打电话总是匆匆挂断,她说家里白菜长了、鸡下蛋了,我总说「知道了,我忙着呢」。我们离得越来越远,远到除了「吃了吗」「穿暖点」,再也找不到多余的话。原来远了,真的会陌生。
等我在城里买了房,第一时间把她接来,想给她过好日子。可住在一起才发现,我们之间隔了太多东西。她去小区捡纸壳堆阳台,我嫌丢人跟她吵;她把剩菜热了一遍又一遍舍不得倒,我冲她喊吃了会拉肚子;她五点起来做早饭,我嫌吵摔了房门,她就安安静静坐在客厅等我,饭凉了就再热一遍。我们离得太近了,近到我把所有坏脾气都撒在了她身上。原来近了,真的会倦。
那晚,我发了高烧迷迷糊糊,她用温水一遍遍擦我的额头。我睁眼看见她坐在床边,头发白了大半,像当年雪落在土坯房门口。我摸她的手,全是老茧,还有当年给人剥玉米磨出的疤,硬得硌人。我抱着她哇的一声哭出来,一遍遍地说对不起,她拍着我的背,像哄小时候的我一样:「傻娃,妈不怪你,妈啥都知道。」
可开春她还是回了老家,说城里住不惯,还是土坯房踏实。我知道,她是怕给我添麻烦,怕我再因为她生气烦心。从那以后,我就陷在了无尽的拧巴里。想把她接来,怕我的刺再扎伤她,近了会倦;想让她在老家安稳度日,又怕离得太远,她有个头疼脑热我都赶不回去,远了会陌生。原来那句话,是我这辈子,最不敢对她说出口的心里话:不要走近我,我怕我的尖刺扎伤你;也不要离我远去,我怕一回头,就再也找不到你。
昨天,我接到邻居电话。她说,妈走得很快。我回到老家时,土坯房门口的雪还没化,屋里很整齐。炕头压着一只旧纸箱。里面是萝卜干、红薯干、鞋垫。最底下,是那块蓝布手帕。包着零钱。一块、五块、十块。还有一张纸条。没封口。没贴邮票。没有寄出。字歪歪扭扭——「娃,别太累。妈有钱。」日期,是三个月前。原来,她什么都准备好了。只是不敢走近。也舍不得离远。于是那封信,就停在那里。停在「不远不近」的地方。
雪慢慢落。蓝布手帕叠得整齐。我第一次,主动把它揣进怀里。它是冷的。这一次,再也捂不热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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